我的2020五佳观影

因为疫情的缘故，2020年一整年几乎没有看到什么新上线的院线电影。 等到下半年中国内地院线市场恢复正常，上海电影节也如期举行，我也只能遥远地羡慕，默默在豆瓣标记一堆”想看”。不过往年的好电影也有很多，趁着漫长的 quarantine 和 WFH，我在波士顿小屋的沙发上看了不少片子。 看电影是一个很综合的体验，窝在沙发对着40寸的电视和坐在电影院看巨幕比不了，不过就温吞吞的文艺片来说，我甚至觉得在家看更舒适一些，我能给出更多的私人情绪，和创作者产生交流。漫长封闭生活的消耗，我也渐渐变的敏感，情绪化。 可能因为以上原因，我今年观感很好的电影全是情感细腻的华语或是亚洲电影，而且几乎都和回家的主题相关，回想一下，我也流了很多泪。

1. 那山那人那狗 (1999, Postmen In The Mountains)

这部电影在高中时候就躺在我的想看列表里了，拖了这么多年才第一次看，确实相见恨晚。电影讲了一个平静的故事，一个往大山里送信的老乡邮员要退休了，把工作传给儿子，在儿子正式接班前，父亲决定带他走一次走了20多年的大山里的邮路。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公路片设计，这一路既是对于山里沿路风土人情的介绍，也见证父子俩共同的精神成长和矛盾的弥合。 同时，乡邮员这样的职业在电影中呈现出的坚持和所谓匠人精神，是很日式的电影命题，可能和电影上映时那个汹涌澎湃的中国社会不切合，那山那人那狗在中国的票房很惨淡，却在日本大获成功（包括奖项和票房），想来也是有迹可循的。

电影珍贵的地方在于感情的朴实，真挚和克制，父子之间因为常年不见面产生那种含蓄疏离但是恳切的感情是和电影美好画面里氤氲的雾气一样，弥漫在整个光影音乐之中的。可能因为我也从小在外读书，和家人聚少离多，这种别扭却真诚的亲情也几乎一样刻在我身上了。 记得在我小学时候发生的一件事，我当时在寄宿制学校读三年级，只有周末能回家，总盼着周末。有一次周三，学校要在放学后开家长会，我妈会来学校，不用等到周末就能见到家人好开心。 我放学后回宿舍等着妈妈家长会结束之后来找我，等到大概晚上9点，妈妈打电话告诉我她已经结束家长会动身回家了， 现在想起来也很正常，毕竟两天后能周末回家，宿舍离教学楼也不近，家里和学校离得也远，这么晚了妈妈直接回去用合情合理。 但对于小孩子来说，一个小时的等待都是很漫长的，更别说两天了，我当时就在电话里对妈妈大发雷霆，其实心里并不是生气，而是伤心，可能我当时羞于表达伤心吧，要用另一种更强硬的情绪来掩饰。 算算已经过了好多年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还能想起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和我当时的微妙情绪。

电影里中后段有个镜头，过溪水的时候，儿子把父亲背到了背上，父亲突然开始流泪，我看到这一幕也流下了眼泪，人与人能相互理解并且表达爱意真的太难太美好了。 电影还讨论了离开大山与离开家的话题，”山里人住在山里，就像脚穿进鞋子里，离开了大山，一辈子都想家”，我好像也总是在想家。

2. 阳光普照 (2019, A Sun)

这是一部主题非常丧的电影，讨论父子，讨论家庭，讨论人生。很难描述电影到底讲了一个什么故事，不过电影也从不是剧本和讲故事的艺术，导演的情绪传达到的很到位。 我觉得台湾电影普遍有种很特别的影像气质，像是热带给人的那种充满活力生机的印象，即使这部电影的故事是非常致郁的，我看的时候也总觉得能从哪里得到一些力量，完全不煎熬地看完接近三个小时的长片，甚至对温吞吞的文艺电影不太感冒的RM，也饶有兴致地和我一起看完了全片。可能这就是创作者的魔力吧。 很多时候，我们遇到一些痛苦的事，即使费尽心思，也无法和解原谅，但是很多人的情感力量是很伟大的，可以接受然后背负着走下去，有些人做不到，也没什么可以指责的。 我记下电影中的这段让我印象深刻的话，希望能通过文字透露出这部电影的情绪：

那天太阳很大，晒得所有动物都受不了，它们都设法找一个阴影躲起来，我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模糊感觉，我也好希望跟这些动物一样，有一些阴影可以躲起来。 但是我环顾四周，不只是这些动物可以，包括你，都可以找到一个有阴影的角落，可是我没有，我没有水缸，没有暗处，只有阳光，24小时从不间断，明亮温暖，”阳光普照”。

3. 谁先爱上他的 (2018, Dear EX)

这部电影讲了一个戏剧冲突很强的LGBTQ故事，一个同性恋的男人若干年前抛弃了自己的同性伴侣”小王”，选择去结婚生子当一个正常人。 之后他罹患癌症，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却选择和”小王”一起度过直到死去，甚至把保险金也全部留给了他，男人的妻子陷入被夺夫夺金的痛苦中，对小王开始了一场没有赢家的崩溃式的”反击”。 剧本很抓马，但是处理的很克制，包括很多蒙太奇和卡通画的转场设计，似乎是有意把这个故事里过剩的情感压一压。 两个深情的人因为一个情感游移的男人遭受百般痛苦，这其实是一个和性别无关的情感困境。 LGBTQ的设定可有可无，多了之后给电影加了一层社会枷锁，男人的选择”似乎”有了合理动机，这也是对社会另一种层面的控诉吧。做错事的人已经死了，留下的是两个爱着他的人挣扎着想抓住一些光。 邱泽和谢盈萱都奉献了无可挑剔的演出，尤其是邱泽，可惜当年金马奖还是输给了《我不是药神》的徐峥（😕我不太认同这个结果）。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上面截图这个片段，谢盈萱饰演的妻子在心理医生的诊所里，近乎崩溃地问出 “一切都是假的吗？没有一点点爱吗？”，撕心裂肺。 很多人批评这部同性电影态度不够锋利，过于温吞柔软，我倒不这么觉得，妻子这样通过各个细节立起来的坚强的角色，在故事的行进过程中一点点把自己的忧伤剥开来，直到这样的发问，已经是鲜血淋漓了。 我很喜欢这部电影反复吟唱的主题曲《巴厘岛》 ，看完电影之后我听了好久：

巴厘岛，那梦中的巴厘岛，多渴望，你的拥抱…

4. 到阜阳六百里 (2011, Return Ticket)

这是一部伪纪录片形式的电影，讲述的是一群在上海打工的阜阳人，年末了要买票回家过年的故事。这个故事本身现实主义气息很强，镜头里我看到了读书期间从未见过的上海，破旧的棚户区，狭小潮湿的商业区后巷，但是其中改装大巴车的主线桥段又给这个故事添上了很浓的荒诞的超现实的色彩，融合的很好。 摄影整体偏冷，但是对于冬日里的阳光捕捉的很好，秦海璐在逼仄的破旧出租屋里打开天窗的时候，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洒在黑暗的房间里，很温暖。唐群饰演的女配角太出彩了，可以说是一己之力奠定本片伪纪录片风格，当年金马最佳女配实至名归。电影结束的很突然，我以为会有更多的展开，突然就结束了，不过仔细想想，也差不多了。 导演邓勇星是台湾人，监制是侯孝贤，因此这个片子有很强的台湾电影的人文气质，对你我一样的每个普通人的关心。我记得是在贾樟柯的《贾想》里面看到的，”我向茫茫人海望去，每个人都是故事”，普通人的故事可能没有那么强的戏剧冲突，但是细细品味，却更加细腻感人。 电影里不同的人因为不同的原因，离开家乡来到上海谋个生活，也因为老乡的联系聚在一起，这是一个很温情的联系。 对于我的父辈年纪的人来说，在之前20年中国快速城镇化，人口大量迁徙的时代里，同乡之间的感情是很亲密的，这大概是另一种形式的”故土难离”，我个人不太能对这种关系共情，但这部电影给了一个很具体的印象。 这样的现实主义佳作在现在的中国有，比如12年的《万箭穿心》，17年的《相爱相亲》，但是并不多。这些年我们走的太快了，也看了太多英雄的故事，太多夸张的喜剧悲剧，应该要看看你我一样的普通人。

5. 春梦 (2016, 춘몽, A Quiet Dream)

这部电影是16年釜山电影节的开幕片，是一部像梦一样的电影，也是大闷片，讲述的是脱北者的故事，或者说是三个有缺陷的男人和一个社会边缘的女性的暧昧故事。 电影的画面和剪辑手法完全是诗一样的，即兴，美妙，轻灵，像进入了一个白日梦境。叙事？我已经完全忘了这部片子讲了什么故事，但是好像也无所谓了。 很像在看洪尚秀或者加瑞尔的电影，暧昧的情感是悬浮着的游移不定的，观影的时候感觉被牵引着也飘起来了，间歇性的华彩段落会让你惊叹一下。 少女艺璃在天台，酒馆和卡拉ok里的起舞，真的太美了，神来之笔，这种随心所欲的突然舞蹈是什么感觉呢？是自由吧，我看到这些片段也会情不自禁地在沙发上翻动身体。 让电影整体变得轻灵有趣的还有很多充斥奇妙幽默感的段落，主角四人在观看免费电影放映的时候吐槽，”TMD，剥鸡蛋皮剥了一分钟”，一个带着假枪的杀手闯进酒馆说，”我今天想杀人，但你们实在太安静太有礼貌”，是很舒缓很文气的幽默。 脱北者，祖国统一，背井离乡，社会边缘，残障人士，这些都是很沉重的主题，最后也轻飘飘的落下了，成了夜里用蹩脚中文吟唱的《静夜思》，成了一句：

呆上十年，哪里都一样了

我们都在无能为力，苦中作乐的梦中吧。